清晨的深圳,总被一种快节奏的喧嚣唤醒。
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将晨光折射成细碎金箔,每个人的身影都在光影里被拉得薄而迅疾。我立在公司楼下的十字路口,指腹轻摩挲着豆浆杯壁的温软——对面高中的操场已铺开鲜活图景,蓝白校服的少年追逐着滚落的朝阳,笑声漫过斑马线,轻轻触到我的指尖。
忽有文字从记忆深处浮涌,是余华的那句通透:“我不再装模作样地拥有很多朋友,而是回到孤单之中,以真正的我开始独自的生活。”
这话像一枚被潮汐磨暖的卵石,投进我沉静的生活心湖,漾开的涟漪,全是心照不宣的共鸣。
作为在深圳烟火里扎根生长的人,我见证过太多变迁:城中村的握手楼在时光里隐退,被摩天大楼接棒替代;村口老榕下的凉茶摊,变成24小时亮着暖光的便利店,温柔承接每一个深夜归人。
这座以“包容”为名片的城市,也曾织就无数社交漩涡——
同事说“不参加团建就是不合群”,同学群里总有人@所有人喊聚会,连菜市场偶遇的老街坊都要絮叨“该多交些朋友”。这些无形的浪,一度推着我往人声鼎沸处去。
直到某天深夜,团建散场的我坐在出租车里,手机震个不停,同学群几十条消息堆叠如潮,我却连点开的力气都没有。那晚回家,我删了十几个一年没说过三句话的“友人”,干脆退了总催聚会的同学群。
如今手机里只剩两个群:一个是工作必需的公司群,另一个是朋友建的、里面人我都没见过的闲置群。
挣脱樊笼的瞬间,才懂自己本就偏爱静隅——像深圳湾的红树林,在潮起潮落的喧嚣里,守着自己的滩涂,沉默且笃定。
初入职场时,我也曾硬撑着“合群”。
跟着同事在KTV唱到声带沙哑,在酒局上和陌生人硬碰酒杯,把“改天约聚”当社交符咒。手机联系人越来越多,心却像被淘空的陶罐,只剩空茫的回声。
直到删完联系人、退完群的那个凌晨,看着清净的通讯录,心底忽然被晚风拂过般轻盈。
从那时起,我彻底卸下伪装:不赴无谓的局,不交泛泛的友,把省下的时间,还给真正的生活。
我的生活,渐渐沉淀成一条清晰的轨迹——
上班只需穿过一条马路,清晨被对面高中的早读声轻叩窗棂;下班转身就进家门,夕阳正把教学楼染成温柔的橘红。
手机总会先亮起女朋友的消息:“今天别熬夜”“楼下的簕杜鹃开了”。她最懂我对静谧的贪恋,从不用“多交友路更广”的俗理,劝我去赴无谓的喧嚣。
周末我去她家里,我们就窝在沙发上看剧。她蜷在一侧抱抱枕,发丝轻垂;我倚着扶手扣遥控器,茶几上的茶腾着细烟,茶气混着剧里的对白漫开。
偶尔抬眼望远处春笋大厦的灯火,偶尔闲聊剧情里的琐碎,连沉默都浸着松快的暖意——不用刻意找话,也从不怕冷场。
身边的挚友,攥在掌心不过三四人。
都是初中高中时交契最深的同窗,见过我青春期的莽撞,也懂我骨子里的孤僻。我们从不用频繁联系维系感情,半年聚一次就好。
选在老街的潮汕菜馆,点一盘卤鹅、一份蚝烙,功夫茶在紫砂壶里滚几遭,话头就顺着茶气淌出来。没有客套,不用热络,连筷子碰瓷盘的轻响,都藏着熟稔的温情。
他们像老榕树的根,不张扬地扎在我生命里,在我需要时,稳稳投下一片荫凉。
朋友笑我“活得太闭塞”,说深圳没那么小,该多出去走走。
我却想起杨绛先生的话,像握住一枚温润的玉:“我们曾如此期盼外界的认可,到最后才知道,世界是自己的,与他人毫无关系。”
这座城市的活法有千万种:有人在酒局里谈生意,有人在社交圈里找价值,而我在独处里,锚定了自己的节奏。
上班时把细节打磨扎实,下班后给多肉浇浇水、对着月光发会儿呆——这些细碎的瞬间,拼凑成最踏实的幸福。
上周六清晨,我在楼下人行道缓行。距离上次爬山,已经三年了——梧桐山的石阶、羊台山的松涛,都成了记忆里的风景。
晨雾像薄纱漫过高中校门,蓝白校服的身影穿过雾霭,晨跑老人的太极扇带起风,把香樟叶的气息拂在脸上。
我在树下静立许久,看阳光穿透雾层,把教学楼窗棂染成金红。忽然彻悟:我不再爱爬山,不是没了兴致,而是找到了比征服山峰更安稳的归宿。
深圳的可爱,正在于它从不强求统一的活法——既容得下觥筹交错,也盛得下我的清欢;既有摩天楼的挺拔,也有红树林的柔韧。
夕阳把人行道染成暖橘时,我往家走。手机轻震,是女朋友的消息:“周末想吃什么?我提前备着”。
晚风携来簕杜鹃的香,远处华灯初上,像墨丝绒上的碎钻。我忽然觉得,那片璀璨里,不必有太多人的目光——只要有一盏灯为我留着期盼,就够了。
这就是我的活法——在深圳的繁华底色上,做个清醒的独行者。
守着三五挚友,爱着身边人,把日子过成自己欢喜的模样。
像深圳湾的潮汐,不改节奏,自有诗意;像我,在独处里看清本心,接住了生活最纯粹的温柔。
或许在这座永远热闹的城市里,“活成自己”,就是最动人的答案。